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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风暖,辽西红山文化追踪(组诗之三)

朱赤 沧桑、钩沉、魅影
《朝阳日报》 (2026年02月04日 第04版)

黄昏深沉

雨声啁啾

太阳月亮骑着流光走得很远

我们在追寻她的背影

于水草里

于游鱼的弧线里

于瞬息千年的

光亮的手臂上

风从燕山山脉游说

风从喀喇沁草原游说

一条暗红色土壤

挂着一脸惆怅与疑惑

拉出一道亮晶晶的拉木伦河

由西向东

绵延如冷凝的闪电

蜿蜒开去

一条七色彩带

束上辽西大地的粗腰

掀开

彩带的流苏

剥落历史的浮云

溅出文明的浪花朵朵

溅湿

1906年那个苦风凄雨的夜晚

“九一八”那首悲壮的歌

岁月不会忘记

所有屈辱的土地、河流、山岗

都会瞪起眼睛

注视着

一个个两撇仁丹胡的血红舌头

在我们的家门口

舔来舔去

1933年7月23日

一个打着学术研究旗幡的

满蒙学术团

伸出了鬼魅的魔爪

从热河摸了进来

摸进

朝阳、凌源、兴隆、赤峰

那时,河山已是一片焦土

大地已是一片吼声

那时红山祖先

也在踏踏铁蹄下

不再安宁

那时学者们的嘴脸毕露

露出了裹在白色外衣里的

屠夫面孔

滨田耕作

这个学术队里

披着学者外衣的匪徒

已早早打开了他肩上的

黑色口袋

在这个燥热的夏季

在1935年这个嚣张的日子

这个披着白色外衣

伸着多毛黑手的强盗

把一千多件新石器文物

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哦!记忆犹新

在长长八年的屈辱日子里

在异国的土地上采盗

正是所有军国主义者的属性

让我们牢牢记住这个劫案吧

在我们子子孙孙的教科书里

应该记住我们曾经失盗的

一份清单:

人骨29具

动物骨20具

陶器16件

玉石珠380颗

骨器33件

青铜器14件

采集品1000多件

即使这样的计开

毫无诗意

但每一笔数字里

有我们祖先的眼泪与叹息

切肤之痛啊

有人挖了我们的祖坟啊

哦!当一个国家

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生存权力

连地下的祖先也备受凌辱

这一件一件珍贵文物

竟成了强盗们的战利

他们满载而归

年年岁岁

展览在东京帝国大学

这展览的

难道仅仅是一笔文化财富

这展览的

恰恰是我们民族的忧患与国耻

他们年年参拜靖国神社

不正是在年年庆贺他们的

强盗威风

前车之鉴

后事之师

屠夫们已经远去

后人们应怎样面对

历史的血腥锋刃

从来

都在切割沉痛的思绪

在清康熙十八年的

喀拉沁王府花厅

一个仁丹胡的矮个子琉球人

一个名叫乌居龙藏的

日本考古学者

王府的教师

啜了口中国香茶

眯缝着细细的

闪烁不定的眼睛

在一幅中国地图上

瞄来瞄去

突地

又戛然停伫在桑叶形的一角,

停伫在热河内蒙古的丘岭上

那个仁丹胡微微颤抖

牵动着下垂的嘴角

闪烁的目光

又像一根吞吐的蛇信

环绕着标志着古墓群的地方

盘算着

入地三尺

探向遥远的昨天

于是

这最初的无声的脚音

却踏响了

热河群落“红山”积石冢的

文化谜面

接踵而至

1919年的雨季

在内蒙古东部

在一个世人陌生的林西

一个碧眼金发的神甫

他,大黄牙嚼着

巴黎圣母院小超市

出售的口香糖

他戴着一顶

自然科学博士的软沿帽

一步步踏过赤峰朝阳

踏过1922年—1924年的四季风雨

踏遍了

华夏二十二个新石器遗址

在他的黑色背囊里

已是偷偷塞满了

所有异国掠夺者的野心与贪婪

这打着学者幌子的小偷的脚步声

惊动了

中国第一位红山文化学者

至今我们还能听得到他铿锵的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