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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棵老树都会说话,只不过我们没有细心聆听。每一棵老树都是留守村庄的卫士,有风,月夜树影婆娑;无风,犬吠星子眨眼。
每一缕炊烟都是村庄的根,每一口老井都是村庄醒着的眼睛。每一棵老树都是村庄的守护神,守护着一些流泪的土坯墙,风干的老羊皮,孤独的犁铧,长草的老院子,还有那些靠着墙根打瞌睡的老头们。
我是坐在老家的兔子盖山的山顶上想这件事的。兔子盖山,长得像兔子,有人说风水好。兔子盖山底下有我家一块地。坡地,不打粮,只爱长圪针。大枣贵的时候,春日的早晨,父亲天不亮就会去嫁接,工具有三种,修树剪、劈刀和塑料。先是选择合适位置将圪针剪断,再用劈刀从中竖劈寸许,再将削好的楔子嵌入,用塑料布一缠,齐活——动作麻利且专业,雾蒙蒙的兔子盖山下留下了他那瘦削的身影。而今,十几年过去,一棵棵大枣树占领了沟沟坡坡,都胳膊粗细,夏天开花时节,白花花一片,似银霜铺锦,雪花漫洒。
还记得这块地南沿有过一棵红玉苹果树,粉红的苹果花,青涩的绿灯笼,嫣红的熟苹果,都抵不过被窝里那一枚枚透着柜子沉香后的那缕缕苹果香。最喜在被窝里啃嫣红喷香的红玉苹果,那迷人鼻腔的香及沁人肺腑的甜,生动还原了童年的想念。物质匮乏的年代里,那一枚嫣红的苹果承载着回忆,也承载着母亲的微笑,父亲的宽容和吃坏的胃。
记得老家院子里有一棵血蜜桃树,一树双身,应该是孪生在一起的。它一开花整个院子都芳香沁人,如胭脂,如霞彩,引得蜂嗡蝶舞,好不热闹。最喜桃子成熟季,中学一放学,我便扔掉自行车,骑在树丫间,如悟空进入蟠桃园般,专挑大的熟的采摘,“咔嚓”一口,汁水流溢,唇齿留香,润泽肺腑,俗语说“桃养人,杏害人,李子树下撑死人”。桃子多吃也无碍,我经常吃得半饱才罢休。
屋后有一棵老梨树,如今虬枝斑驳,每一道皱纹都像一张嘴,好像正在向我这久别重逢的孩子,诉说着一个曲折的故事。它脱去了绿衫,却依然肌强骨壮,主干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它伫立在村中央,前拥小河,背依青山,视野开阔,它让我不自然地想起了北国雄狮,想起了赵尚志,想起了他在白山黑水的土地上,傲然挺立,不怒自威,眼神中有悲怆、有仇恨,有不屈、有高傲,更有对敌人深深的蔑视,耳畔还回荡着他那掷地有声的惊天诘问。
屋后有一条水沟,沟沿横七竖八地冒出来不少杨树和柳树,杨树品种挺杂,有的长得笔直向天,有的虬曲如龙;柳树呢,春季柳抹鹅黄,惹眼的媚;过不了多久,便柳絮纷纷雪满城,春风摇荡沾人衣了。时有红嘴蓝鹊、山雀、松鼠等登上登下,嬉戏玩闹。还有一棵老槐树和老桑树,当一轮红日徐徐西下,初夏的傍晚妩媚安然,白如珠串似的槐花和红紫似蚕宝的桑叶交相辉映,桑叶与槐花婆娑起舞,浅绿色的氤氲与玫瑰色的红光交织,再伴着袭人的晚风轻轻吹送,槐花那独有的馨香穿墙过院,漫过珠帘,连室内都闲落着那丝丝沁香。偶有喜鹊、黄鸟登枝啼鸣,花瓣与叶片的浅浅情话,都无不诉说着故乡那独有的魅力与缱绻深情。
每一棵故乡的老树,都镌刻着一个故事,它那斑驳的纹络记载着故事的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每到有风的夜晚,老树们除了站岗,便开始诉说,悠悠地诉说着村庄的过往,它们时而争吵、叹息,间或沉默,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怀念着村庄的每一爿磨,每一个人,每一座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