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男 邸玉超

东巡之路，绵延千里。辽西地区作为东巡路上重要的地理节点，见证了清帝东巡的人声鼎沸，目睹了天子莅临的盛大隆重。清帝自公元1671年东巡祭祖，止于公元1829年，长达150多年。清帝东巡所经路线，10次东巡中有4次取道昭乌达盟、卓索图盟、哲里木盟等蒙古游牧地区，其他次东巡则出入山海关。其中乾隆皇帝四次东巡，三次经过今天的朝阳地区。千里御路，诗花溢香。

监军坐拥小凌河

东巡御道，即清帝东巡祭祖所经道路。东巡御路，古道悠悠，诗意绵绵，车轮碾过岁月的尘埃，马蹄踏碎时光的寂静。

乾隆八年(1743年)，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第一次东巡，基本沿着康熙帝第三次东巡路线，曾在塔子沟东北境老哈河响水观瀑布。乾隆十九年(1754年) 清高宗弘历第二次东巡，仍经卓索图盟，途经大宁城，又经今敖汉贝子府，沿教来河川东北行，再经科尔沁，东去吉林，望祭长白山神，抵松花江祭江神，在吉林南下，至兴京谒祖陵(永陵)。此次东巡路线在卓索图盟境内较第一次偏南；进入科尔沁部之后，较第一次偏东。乾隆第四次东巡，较一、二次东巡路线更加偏南，进入卓索图盟境内，基本上沿大凌河古道东行，经过朝阳地区宋杖子、凌源、牛河梁、叶柏寿、公营子、大平房、朝阳等地，由北票经九关台门进入锦州义县，前往盛京。乾隆此次东巡，在朝阳境内横穿5个县，行程200多公里。其中波罗赤以西路段走向与今国道101线基本一致；大平房镇至朝阳城一段走向与今锦承铁路走向基本一致；朝阳城至义县一段走向与国道101线以及铁路锦承线都相差甚远，为古代朝阳东行直道。

乾隆八年(1743年)七月，清高宗弘历第一次东巡祭祖。七月十九日从承德启程。八月初一日，驻跸查罕和罗。建平文史专家刘志军在《康乾祭祖过建平》一文中考证，察罕和罗即今建平县老官地镇达拉甲。

清高宗弘历在乾隆八年（1743年）东巡途中作有多首有关辽西走廊的诗。

《大凌河》诗云：“金根迤逦过，初度大凌河。战迹当年烈，忧怀此日多。守成知不易，开创事如何。駉牧今销燧，名驹蒸寝讹。”诗中自注：“大凌河乃当年用武之地，今为牧场矣。”用武：指清军与明军交战。后来，清廷建立大凌河牧场。

《锦州道中得诗二首》，其二：“风沙碍眼手频摩，凭轼还听劳者歌。只为关山须阅历，顿教时序暗经过。辽西界是辽东界，急水河归慢水河。千古青山愁不染，抺云几点列青螺。”

《小凌河》：“颓垣败垒动经过，防御当年事若何。上将生降中左所，监军坐拥小凌河。一时成败沧桑易，千古兴亡感慨多。几许英雄淘洗尽，涛声依旧送回波。”中左所：位于今葫芦岛连山区塔山镇。

《宁远道中作》：“朝暾晃文轩，峰色罨平楚。行行破冷烟，溪村复山墅。汤池尚温滑，首山亦岖峿。城中梵刹夥，丰碑何林树。摩挲认蝌蚪，往迹犹堪睹。胜国此雄镇，建牙开幕府。借彼梵王力，保此辽西土。民怨曾不知，佞佛嗟何补。”宁远：今辽宁兴城市。汤池：指温泉。首山：在兴城东。

辽东不保全辽西

《乾隆帝起居注》记载，乾隆十九年(1754年)，清高宗弘历第二次东巡。“甲戌东巡，由热河出中关，即入喀尔沁境，经敖汉、柰曼、土默忒、科尔沁诸部，匝月乃至吉林。”（弘历《蒙古土风杂咏十二首有序》）

七月初五日，乾隆从热河避暑山庄起銮。七月初十日，驻跸额波郭尔。建平县文史专家刘志军考证：额波即额布日，南面、阳面或前怀之意；郭尔即郭勒，河流之意。额波郭尔意为山阳面的河，可见驻跸地在山南、河北。额波郭尔在“今建平县三家、奎德素一带”。赤峰市文史专家张红民《清帝东巡途经赤峰路线及主要活动》一文认为，额波郭尔在“今辽宁省建平县白山乡扎兰城附近”。

七月十一日，上驻跸苏巴尔罕额波尔。张红民考证，苏巴尔罕额波尔在“今辽宁省建平县建平镇东北8公里大营子村”。

乾隆在第二次东巡途中作诗数十首，其中有关辽西的诗有：

《广宁道中》：“广宁道中跋马行，败垒荒堡频逢迎。云是当年防守处，江山坐失嗟有明。外猜内忌政纷乱，谋臧不从不臧荐。其间门户尚相争，文臣掉舌武臣窜。增饷未逮士卒家，逍遥河上拥棨牙。成梁华表至今在，爵里世胄沧桑夸。候台烽火更番置，朝侦夜望亦云备。设逻徒布千万兵，王师一举皆捐弃。辽东不保全辽西，破竹安禁飞骑驰。我来抚迹仰前烈，百年古县成雍熙。皇天无亲德惟本，民不可下曰可近。一言敬告守器人，待言守时计已晚。”成梁华表：成梁即李成梁，明辽东铁岭卫人，明朝后期著名将领，曾两次任辽东总兵，镇守辽东30年。万历七年（1579年）十月，与戚继光一起打败敌军的进攻，斩敌470多人。次年，神宗皇帝亲命在今北镇市为其建“宁远伯李成梁石坊”，石坊至今仍存。

《夷齐庙》：“得圣之清孰与齐，首山途便此凭跻。为传公信及公达，底较辽西复陇西。宋代何须锡圭冕，伊人本自视涂泥。史迁慨羡青云士，未识浮名本稗稊。”夷齐庙：位于河北省滦县油榨镇孙薛营村。该庙始建于东汉熹平五年（176年），为纪念商末伯夷、叔齐而建。《史记·伯夷列传第一》载：“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辽西：首阳山位置有五说，其中之一是辽西说。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卷六十一》：“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

观鱼何必备凌河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68岁高龄的乾隆皇帝第三次东巡盛京，恭谒祖陵。七月二十日从京城起銮，经山海关出关。八月二十四日抵达盛京。九月初二，东巡结束，自盛京启驾回京师。

乾隆第三次东巡途中所作诗，有关辽西的有：

《观大凌河养息牧》：“唐时养马称最盛，四十万匹杜诗咏。马多地狭苦难容，募民供秣劳难应。我朝养马无须多，上都盐泽大凌河。二十余万孳野牧，几曾刍菽烦催科。此处牧政实稍异，夏逐水草冬则餧。供以内府之庄头，何有追呼累民事。今来阅马河之滨，按队分色万锦陈。华阳归后无征战，易给扈跸利众人。哈萨克马来服阜，新疆用以资腾饱。一家万里合东西，白傅那歌阴山道。”大凌河养息牧：即大凌河牧场，又名西厂。大凌河牧场设立于清朝初年，范围包括今辽宁省锦州市的大部和葫芦岛市部分地区。

《大凌河咏事》：“明守大凌河，尽悉其精锐。坚城与深壕，步步进攻备。文皇谓得此，馀易取次第。顾彼防御严，因为困围计。离城度五里，筑墙掘堑邃。周立我军营，庚癸呼难递。时攻其外堡，降者踵相继。来援截锦州，战胜常夺帜。援绝城中窘，粮尽人相食。大寿乃出降，诳出锦州避。方当攻堡时，圣谕实录记。明示诸大臣，勇者勿重勚。彼其捐躯效，可一莫再试。以此众愈奋，争前敌王忾。大德曰好生，仁以行勇智。向者尝用兵，赏罚期明晰。出众巴图鲁，佳名亦时赐。其人以被旌，勇往无不至。颇有死绥者，矜怜念弗置。设如我祖谕，安得有其事。憬然悔失筹，未习兵所致。先见邀天佑，孙臣服且愧。敬成长言志，且以告后嗣。”诗写明清“大凌河之战”，总结历史经验教训。

《过大凌河恭依皇祖原韵》：“屈指三经此处过，上陵本异大风歌。创成在守非不易，继显曰承愧已多。牧马自来称坰野，观鱼何必备凌河。百年遗老消磨尽，故事无能问锻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创业难，守成更难。乾隆帝的东巡诗，一再表达这样的主题。

兴中之府朝阳县

在东巡的四位皇帝中，清高宗弘历是写诗最多者。虽然其诗艺术成就不高，但不乏史料价值。

《乾隆帝起居注》详细记载了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高宗弘历第四次东巡谒陵行程：八月十六日乙亥，清高宗弘历自热河惠迪吉门起銮，东巡盛京恭谒祖陵。八月十九日，东巡队伍自河北平泉进入辽宁凌源。

八月十九日戊寅，上诣承禧寺、万祥寺拈香。驻跸达鲁万祥寺行宫。承禧寺在今凌源市三十家子镇政府后院；万祥寺在今凌源市宋杖子镇康官营子村。上诣：上，指皇上；诣，意为前往、去到。

《承禧寺》：“皇祖行冬狩，年年跸过斯。一区瞻梵宇，两字额云楣。兹益闾阎富，全无鸟兽滋。欢欣迎老幼，累洽永承禧。”诗中自注：“康熙五十四年赐额”。乾隆三十八年《塔子沟纪略》记载：“北宫承禧寺，塔子沟西去八十五里为北宫，又十里为南宫。康熙五十年间，圣祖仁皇帝行围驻跸于此。见有石佛，露处于荆榛之中，因赐帑银五十两，命喀喇沁三巴拉石公建立庙宇，于康熙五十四年告竣，钦赐名为承禧寺。”塔子沟即今凌源市。

《驻万祥寺侧行馆有感》：“精蓝倚碧崚，久矣阐宗乘。诚意行馆建，憩躬驻跸凭。栽培从幼者，许可一时应。谁谓工才蒇，兹来侍未承。却看尔子继，原是我孙称。即境思人往，无端感慨增。”诗中自注：“喀拉沁达鲁地方旧有万祥寺，上年御前领侍卫内大臣贝勒晋封郡王扎拉丰阿，以朕今秋跸途所经此系旗分地，请于寺侧构行馆以备憩驻，虽不许而意甚诚恳，念系自幼教养栽培之人，难却其情许之。扎拉丰阿以今春病逝，因令其子丹巴多尔济袭封贝子。丹巴多尔济为皇三子之婿，原孙辈也。”万祥寺侧行馆：在今凌源市宋杖子镇喇嘛杖子村。蒇：（音chǎn）指完成、解决。

八月二十日乙卯，驻跸塔子沟北行宫。塔子沟北行宫位于今凌源城北莫胡店。塔子沟：即塔子沟厅。乾隆三年（1738年），置塔子沟厅，隶属于承德府。厅治所位于今辽宁省凌源市。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析塔子沟厅为二，东部增设三座塔厅。厅治所位于今辽宁省朝阳市。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撤销厅建置，改塔子沟厅为建昌县，三座塔厅为朝阳县，均隶属于承德府。

八月二十日这天，乾隆帝作《阵雨》诗云：“西北簇云起，须臾阵雨催。行营已驻跸，别馆耐清陪。婪热涤来爽，棼丝卷去雷。山田收欲毕，利在洒途埃。”诗中自注：“是日驻跸塔子沟北，即今所改建昌县之北也。亦系扎拉丰阿旗分地，上年于此构作行馆以供清憩。”建昌县：今凌源市。

八月二十一日庚辰，上诣广慧寺拈香。驻跸叶博受村广慧寺行宫。广慧寺在今辽宁建平县万寿街道。叶博受：今建平县叶柏寿。

乾隆帝作《广慧寺行馆作》：“蒙古奉黄教，转经延梵僧。行斋邻净域，驻辇向清塍。惜费虽频谕，摅忱各效能。更殷保泰志，问古有谁曾。”诗中自注：“夜不收村旧有此梵宇，今赐名为广慧寺。上年喀拉沁王拉特纳锡第请于寺侧构僔行馆数楹，屡谕未允，而恳请诚切，念其摅忱自効许之。”夜不收：即叶柏寿。

八月二十二日辛巳，上诣公额尔德呢村庙拈香。是日，喀喇沁王拉特纳锡第等，于行宫东门外设大毡庐。侍上宴毕。阅骑生驹跑等马，并赏赉有差。是日驻跸哈那哈达大营。公额尔德呢村：今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公营子镇公营子村。公额尔德呢村庙：即圆成寺，位于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公营子镇公营子村，现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八月二十三日壬午，驻跸哈那哈达大营。哈那哈达大营，位于今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水泉、朝阳县乌兰河硕一带。

八月二十四日癸未，是日驻跸察罕沟大营。察罕沟大营在今朝阳市龙城区大平房镇一带。

八月二十五日甲申，上诣佑顺寺拈香。是日驻跸噶达噶山大营。佑顺寺位于辽宁省朝阳市区，始建于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刘志军在《乾隆祭祖过朝阳》一文中考证：“噶达噶山”是满语，噶达，意为单的、孤单的。噶山，是噶栅谐音，意为村。也有学者认为噶达为小山包之意，“噶达噶山”为“孤家村”或“小山包边的村庄”。此村应在朝阳城外去往北票牤牛营子的凌河岸边，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之地。

乾隆帝作《过朝阳县》诗云：“兴中之府朝阳县，三塔一颓其二存。残碣犹传张氏记，千秋兴废不堪论。”自注：“此地本名三座塔，旧设通判。乾隆丙申改为朝阳县，即辽时兴中府也。是处有辽兴中府灵感寺释迦佛舍利塔碑，尚书都官员外郎辽西路钱帛判官张嗣初撰文，乃少府少监张检子也。碑称塔为柳城梁氏守奇、道邻兄弟出家所建，天庆六年立碑。三塔者其一已颓尚存二塔云。”

八月二十六日乙酉，上诣莽努特村梵安寺拈香。赐扈从蒙古王公贝勒额驸台吉等宴。是日驻跸托拜噶山大营。莽努特村，今北票市章吉营子乡牤牛营村。梵安寺，位于今北票市章吉营子乡牤牛营村。

八月二十七日丙戌，是日驻跸五里屯大营。五里屯，位于今义县西。这天，东巡队伍由北票出九官台门过柳条边进入义县境内。

九官台边门设在锦州市义县头道河镇九官台门村与北票市上园沟口子交界处。十年前，笔者徒步大凌河曾到过这里。听村中老人讲，边门门楼为瓦顶、木门，门上有铁铆钉。门楼中间是过道门洞，门两侧是石墙，上额有木匾书“九官台边门”。门东有五间土房，门西是箭场。清末，柳河发洪水将边门冲毁。《大凌河传》写道：“与九官台门村民组相邻的是北票上园镇沟口子村门外村民组（九官台门也称‘门里’），之后又是门外村民组。准确说，这两个村民组没有明确的界限，两村居民杂居一村。1952年，辽西省义县第一区九官台门屯划归热河省北票县，后来又回归义县管辖，现在仍归属义县。历史如同一本线装书，时常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九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驻跸盛京旧宫。乾隆作《昭陵石马歌》：“陵园石马拟翁仲，古即有之知以共。昭陵石马独超群，大白小白奏殊勋。一乘杏山战败明军十三万，再乘凌河大寿降我军。其余破敌斫阵那可数，莫不安吉供御扬我武。遂成鸿业建大清，绳先裕后天锡嘏。宋室王孙金待诏，图唐六马皆曲肖。卓荦名骢多受伤，秦王英勇功诚劭。躬亲创业讵免此，若我文皇较赢彼。曾弗小衄就巨功，二马亦匪箭瘢委。中原底定无余事，弊帷受赐安归地。化为双龙卫神道，岂如穆骏名空寄。穆骏以游斯以战，千秋公论传文翰。独我触目有余思，当日英风嗟未见。”

九月二十二日，乾隆帝自盛京启銮回京师。途中作数首有关辽西走廊的诗，其中有：

《大凌河咏事》：“我军围大凌，掘壕复筑垒。锦州四万兵，来援近尺咫。乘风复纵火，其势雄如兕。太宗应以暇，精骑数千耳。反风天佑顺，援兵败披靡。城中望已绝，归降乃致使，独有何可纲，不从含笑死。大寿张巡非，可纲霁云是。”太宗：指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是清朝的第一位皇帝。祖大寿：明末清初名将，曾参与宁远大捷、宁锦大捷、大凌河之战等。

《观大凌河养息牧马群》：“马政亦国之大经，以资戎兵及驿传。汉唐宋明四大家，要以唐牧为最善。然巳扦格有难行，白家乐府率可见。耕当问仆织问婢，各有所司行之惯。以汉人言养息马，何殊水火与冰炭。辽金元事率荒略，国朝马政诚无间。上都监泽大凌河，各有牧群多无万。旗人司事勿劳民，逐水草自孳蕃衍。此处经冬虽刍秣，官庄供给原称便。长途扈从马或疲，一一与之资易换。底须铺锦事夸张，观马群应思治乱。”大凌河养息牧：大凌河牧场全称为“大凌河牧群马营各类牧场”。顺治八年(1651年)，内务府在锦州属界的大凌河西岸建立大凌河牧场。乾隆二年(1737年)，大凌河牧场设置东马厂，并将大凌河牧场原有地界称为西厂。大凌河牧场是清代东北最大的皇家马厂。

清帝东巡，一路烟云，是历史的轻叹；峰回路转，是岁月的回响。那是一幅长卷，有繁花锦绣，也有坎坷泥泞。